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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砖残瓦识前朝(上)

原标题:古砖残瓦识前朝(上)

陈 亮

在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陈列中,笔者不经意间看到这样一些古砖残瓦,如图一:唐代莲花纹瓦当标本,图二:印文字古瓦片,顿时大吃一惊。这些古断砖残瓦,我在宣城旧城改造的多个工地上见到过许多,由于不识货,当初的基建承包商将这些古砖残瓦当成建筑渣土,一部分运往郊区一倒了之, 一部分被填充到钢筋混凝土基础中,造成再次破坏难觅踪迹。所幸我当时出于好奇,捡了少许带回家琢磨。现在看来,无知会造成再次毁坏,无知会让人们重复去犯错。

图一

图二

近二十年来,宣城的旧城改造力度空前,原先的九街十八巷早已面目全非,楼台亭阁式的古代建筑更是灰飞烟灭,只有沉睡于地下的古砖残瓦和石头构建还保存些许文化符号。遗憾的是,由于思想认识和方法的偏差以及客观条件的制约,直到大规模城市建设接近尾声的现在,我们还没有真正意识到“千年一遇”城市遗址发掘的重要价值。一座原始古城的地下,历经两千年的沧桑变化,蕴藏着不容忽视的先人们生产生活遗存的“原始垃圾”。在夹杂着草木灰、禽兽骨、古陶瓷碎片和断砖残瓦的的“原生垃圾层”里,同样忠实地记录了一座城市的发展史及消费史。本文试选取宣城古城“原始垃圾”中的一些古砖残瓦标本,为梳理这座城市的历史和建筑史提供点滴可靠的依据。尽管笔者收集的古砖残瓦标本不多,标本资料还很不全面,可能也不够典型,但通过触摸先民们遗留下来的这些居住生活方面的实物,以历史遗存标本来尝试着研究我们宣城地方城市历史,或许能起到抛砖引玉之功效。

古砖类选取八幅图片标本。

图三:战国印纹古砖标本,长19 公分,宽15.5 公分,厚 6公分,基本完整。在城东工地采集到这件古砖标本后,也引起笔者对古砖的浓厚兴趣,经查阅相关资料得知,砖的本字为“甎”,尚有“甓”、“塼”等古名。有关砖的记载早在《诗经》中就已经出现过。《诗经》有云:“中唐有甓”,“甓”就是“砖”的意思;但在上面刻画、摹印文字,主要是受到我国古代“物勒工名”生产制度的要求。在砖上书写、刻画、摹印文字和画像,赋予原是粘土的砖以文化和艺术生命,是擅长冶图文工艺于一炉的古代艺术家的伟大贡献。

图三

据目前的研究所知,古砖上的文字和画像最早出现在战国晚期。早期的砖文主要发现在关中地区,大部分为戳印和刻画,西汉武帝之后,砖的图文内容开始不断丰富,东汉以降,进一步扩大到中原、江南、华南以及西南地区。古砖上的文字和画像是保存在古代陶器建筑材料上的文献资料。由于是当时人们生活的遗存,因此更能真实反映历史的事实。砖文已经成为与甲骨文、金文、玺印文字以及刻石文字同等重要的古代文字资料。

图四:汉代“琨山官”铭文古砖,长23公分,宽10公分,厚3公分,阳文“琨山官”字体凸出,书法刚劲有力,早年北门工地采集,估计属宣城本地制砖的地名或管辖官署之名。这种仅几个字的记名,承继战国、秦代制陶工艺的习惯,多以戳记钤压于砖面,如右司空生产的砖上钤有“右空”“空”的戳记。以后民间制砖业发展,这种砖文上的记名逐渐被吉语、占祥祈祷之语以及墓主人的姓名所代替。

图四

古砖上的文字与其他铜器铭文、石刻文字有异曲同工之妙,我国历史上的文人学者辑录古砖奇文异品者颇多。尤其是晚清,金石考据之风盛行,许多文人、考据学家另辟蹊径,对残断剥蚀的砖瓦文字情有独钟,重金搜购,极力讲求,故“秦砖汉瓦”遂著称于世。光绪十七年,湖州文人凌霞为陆心源《千甓亭古砖图释》所作序文时,就列举清代专门纂集砖字、砖录之书有:张燕昌《三吴古砖录》、冯登府《浙江砖录》、周中孚《杭嘉湖道古砖目》、徐熊飞《古砖所见录》、陈宗彝《古砖文录》、丁芮模《汉晋砖文考略》、陈璜《泽古堂古砖录》、王献吕《宝鼎精舍古砖录》、纽重熙《百陶楼甓文集录》、吴廷康《慕陶轩古砖图录》、严复基《严氏古砖存》、吕佺孙《百砖考》、纪大复《古砖品》、宋经畲《瓴甋录》、陆增祥《皕砖砚斋砖录》等。

古砖的铭文和画像蕴藏着丰富的古代人文信息,不仅为历史学、考古学、古文字学以及书法绘画史的研究提供了可靠的实物证据,而且为我们认识古代社会生活提供了直接的感性材料,是研究古代历史、政治、经济和文化最为可靠的实物图像资料。

图五:六朝古陶铭文古城墙砖标本,完整件长37.5公分,宽18.2公分,厚6公分,有古陶文铭字3或4个,其中“官”“山”两字可辨认。另一件残长14.5 公分,原规格应与完整件相同。需要说明的是,当时在北门工地采集时,地层位置很低,从同地层的大量古陶标本看,属于六朝文化层无疑,且同类型古砖现场数量很多,由于重量很沉,笔者仅挑两件半带回家,可推测为宣城早期古城墙砖。宣州古城,历史作为南豫州、宣州总管府、宣城都督府、宣歙池观察使、宁国军等相当于今省级政府,丹阳郡、宣城郡、宣州、宁国府等相当于今市级政府,爰陵县、宛陵县、宣城县等相当于今县级政府统机构所在地。城垣建筑始于三国东吴赤乌二年(239),孙权敕诸郡治其城郭,其规模无考。历史上有文字准确记载的始于晋内史桓彝,增于南朝梁,拓宽于隋,重建于南唐,宋、元、明、清屡次维修。

图五

晋太守三年(325),明帝司马绍派桓彝(276—328,字茂伦)出任宣城太守。此时,战乱后的宣城,一片荒芜,百姓流离失所。桓彝到任后,招募流民,发展生产,恢复经济,为保境安民计,依据“度地卜食,体国经野”、“高毋近阜而水用足,低毋近水而沟防省”的建城原则,依山为域,枕水为邑,兴筑城垣。桓彝建造的城池估计应背靠陵阳山,东、南、西、北四面依托天然河道和溪流——宛溪河、句溪、石涧水(今道叉河)等河流为屏障,大致能判断城池范围。但从近二十年济川桥东大片区域的工程建设工地发掘情况看,这一区域自汉代以来的历朝历代,先民的生活文化层与桥西城区并无明显差异,人口居住密度与桥西城区基本相同,应视为外城为妥。由此看来普遍认为宛溪河以西老城区的范围有可能只是内城。

桓彝当时建造的城池是否竣工,也还值得探讨,据史料记载,桓彝到宣城仅两年时间的晋咸和二年(327),就发生了苏峻叛乱,桓彝奉旨讨伐苏峻。晋咸和三年(328),桓彝并未坚守宣城,先退守广德,再退守泾县,为苏峻部将韩晃所杀,宣城人纪世和收其遗骸葬在城北东门渡,城内建有桓公祠。

南朝梁天监元年(502),武帝萧衍下诏“小县令有能,迁大县,大县有能,迁二千石”,何远因政绩突出,由武康(今浙江省德清县武康镇)县令出任宣城太守。据清•嘉庆《宁国府志》记载,何远到任后“尽心绥理,多著名迹、开途巷、葺墙屋,民居市井,城隍厩库,所构若营家焉”,对当时宣城的城市建设,可谓政绩卓著。这两件六朝古陶铭文铭古城墙砖标本,到底是六朝哪个朝代的城墙砖?如果能考证出准确年代的话,对宣城古城早期历史考古将提供有力的物证。

隋开皇九年(589),杨坚平毁了六朝都城建康(今南京市),建康周边的宣州、润州(今江苏镇江)的地位随之提升。宣州“川泽沃衍,有海陆之饶,珍异所聚,商贾并凑”,开皇年间(581―600),王选出任宣州刺史,将城池向西北一直拓展到敬亭山附近,向东跨过宛溪河,并在河上建有凤凰桥、济川桥两座浮桥供行人来往,临近宛溪河和句溪河建有4处水门,城池总长30里,是历史上城市建设最大一次拓城工程,俗称“罗城”。

唐朝未年,宣城一带战乱不止。唐僖宗中和二年(882),徐州人秦彦占据宣城,上表自请代替窦潏为宣州观察使。随后,庐州人吴王杨行密,宣州观察使李遇、王茂章,五代时后梁将领王檀等人相继争霸宣州城下,城池尽废。遗憾的是隋唐时期,笔者没有采集到相应时期的古城墙砖,但藏友王先生为我们提供了档次更高的印花地砖标本。

图六:唐代印花卉纹地砖,长37公分,宽37公分,厚7.5公分,实心,模制,从花卉纹饰和制作工艺看应为唐代铺地砖。此砖是藏友在府山广场旧城改造工地采集到,应是当时官府使用之物。参考史料,唐代宣城的经济文化相当繁荣,制砖工艺也达到历史高峰,建筑中用模印有纹样的花砖作为铺地砖,可见主人身份非富即贵。就纹样题材而言,唐一变以前以动物纹为主的传统特色,开始以富有浓厚生活情趣的植物为主题,辅以禽兽纹。莲纹在唐代颇为流行,据传释迦降生,“东南西北,各行七步”,步步生莲花。唐代佛教殿堂,往往遍铺各种莲纹方砖,这种风尚也影响到官府趣味。该砖主体为多层多瓣莲花纹,外区四角为蔓枝叶,盛开的花朵,卷曲的蔓叶,令人感受到自由、豪放的盛唐艺术气质。

图六

图七:五代-宋印“宣州”文字古城墙标本,长13.5 公分,宽17公分,厚11.2 公分,砖头侧印有“宣州”二字,其中“州”已模糊难辨。南唐时期,宣州因地处“陪京之南,制天险之津梁,据三楚之襟带,境环千里,邑聚万民”。后主李煜为防止宋太祖赵匡胤南下进攻,令宣州刺史林仁肇,再建新城。宋太祖建隆三年(962)二月,林仁肇利用五稼丰登、三农闲隙之际,命令2000兵卒和城中百姓,依地势“肖龟为形,南首北尾”筑新城(即“乌龟地”传说由来),至建隆四年(963)三月,新筑城垣9里6步,护城河长894丈、宽20丈、深3丈有余,城门楼八所,东曰安定门,西曰太平门,南曰定寇门,北曰宁化门,中曰敌胜万人,东北曰胜敌,西南曰定寇,东南曰齐云,西北曰集英,人们通称其“新城”,习惯称作“乌龟城”。自此,城池规模定局,再未重新扩建,后仅对古城垣作部份修葺加固和更易城门名称,千余年来市区轮廓没有较大变更,北宋至元初300多年间,城墙雨水冲刷、战争等自然、人为破坏,特别是受乾道六年(1170)五月和绍熙五年(1194)八月洪水浸泡、受损严重。

图七

图七

图八:印宁国府和宣城县官吏姓名的古城墙砖,砖的侧面印有“宁国府提调官同知 xx同吏李明宣城县提调官xx生信司吏何x ”等28个文字,古砖长34cm,宽17cm,高8.5cm。从型制工艺看应为元明清时期的城墙砖。“提调官”应该属管总务的官员,始于元代,明代延置。常常设在非常设机构中,由相应各级机构的主管行政官员兼任。这里提调官实际上是元、明清时期各府、州、县兼任“烧砖领导小组”的负责人。据传明朝对城砖的检验十分严格,检验时,由两名强健军士抱砖相击,不破、不裂才为合格,不合格者打回重烧。如若两度检验不合格,有关责任人就要被处死。从城砖的铭文来看,上自府州的官员,下至乡村最基层的里长、甲长,制砖坯的人夫,烧窑的窑匠,无一不名之凿凿。砖上的铭文,原本是一种科学的“责任制”,类似于今日的可追溯制度,终身负责。

图八

参考书目:

1、《宁国府志》《宣城县志》。

2、宋•李诚《营造法式》。

3、清•陆心源《千甓亭古砖图释》。

(作者系宣州区纪委派驻区教体局纪检监察组长,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理事)

制作:童达清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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