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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孟尝君,司马光有点“精分”

原标题:说到孟尝君,司马光有点“精分”

说到孟尝君,司马光有点“精分”

乔志峰

很多人都赞颂孟尝君,做梦都想遇到孟尝君一类的大佬官儿。因为跟着孟尝君有酒喝、有肉吃,还给房子住。并且,他还并不要求你有什么才能、能做什么事情,甚至不管你曾经干过什么腌臜事儿,来了就不拒绝,他家就是个避灾避祸、干坏事后逃避法律制裁的避风塘。

孟尝君,战国四公子之一,在历史上绝对是一个大名人。他四处搜罗所谓“人才”,一度门下食客三千,天天吃喝玩乐、高谈阔论,那是热闹得紧了。后世说到某个人急公好义、仗义疏财,便会称他“赛孟尝”。“孝母似专诸,交友赛孟尝”,那是被江湖人士常常挂在嘴边上的黑话。焚券市义、狡兔三窟、鸡鸣狗盗等成语,也都与孟尝君有关。

在对孟尝君的态度上,司马光难得地保持了几分清醒,没有人云亦云,更没有盲目肯定。他没被孟尝君的外在豪侠举动所迷惑,而是看到了其本质。他对孟尝君的总体评价,还算客观理性。他发表议论说:真正贤德的君子收养士人,是为了给百姓谋取利益。《易经》上说:“圣人供养贤良人才,恩泽及于天下百姓。”士人中贤良的人,道德操守足以匡正风俗,才干足以整顿纲纪,见识足以洞察一切、思虑深远,其强大足以团结仁人志士、弘扬大义;用到大处可以有利于天下,用到小处可以有利于一国。所以贤德的君子用丰厚的俸禄来让仁人志士过上富足的生活,用尊崇的爵位来提高他们的地位。供养一个人才就能使天下百姓都能受益,这才是养贤之道啊。可是孟尝君养士,根本不管对方是聪明还是愚笨,也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,只要投奔他就一概收留;他盗用国家的薪俸,结成自己的私党,沽名钓誉,对上欺瞒君主,对下盘剥百姓,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雄,怎么值得颂扬和效法呢!《尚书》说:“商纣王是收留天下罪人的窝主、藏污纳垢的匪巢。”孟尝君也是这样啊。

司马光看得没错。孟尝君是田婴的儿子。当年,齐王把薛城封给田婴,田婴就号称靖郭君了。靖郭君对齐王说:“君主一定要勤政,鞠躬尽瘁、死而后已(当时貌似还没这句话,就是这么个意思吧)。各位大臣送上来的报告,您每天都应该亲自观看、反复审核。”齐王就是个阿斗一般的人物,一开始倒也听话,可勤政了没几天,就厌烦了,不愿再辛苦做下去了,干脆将政事全部委托给靖郭君代办,自己花天酒地享受生活去了。于是,齐国的大权就全部落到田婴手中了。这田婴,也是相当心机深沉了,明知齐王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,故意让他去辛苦处理政事,等他厌烦了,趁机就自己把持朝政了。有这样老谋深算的父亲,孟尝君得了遗传,浑身流淌着奸诈基因,又何尝会是省油的灯。

靖郭君田婴一共有四十个儿子,说明老婆不少,身体也不错,工作也很勤奋。其中一个地位卑贱的小老婆生的儿子,取名叫田文,就是后来的孟尝君。田文虽然是庶出,生得也瘦小猥琐,但却十分聪明,风流通达、富有智谋。他给自己的爹提建议,要广散钱财收买人心,蓄养心腹之士培植私人势力。靖郭君把持国家大事,正有点分身乏术,见田文有点意思,就有意锻炼他,便让田文主持家政、接待宾客,为自己分劳。田文顿时如鱼得水,反正有的是钱,就漫撒滥用起来,出手十分阔绰。

那些宾客吃香喝辣得了好处,于是乎都在靖郭君面前争相称赞田文,说他如何如何有才(其实不过是“有财”,舍得花钱),建议让他做田家的继承人。靖郭君死后,田文在家里掌控了局面,果然接班做了薛公,号为孟尝君。他将自己收买人心的伎俩发扬光大,开始在更大范围内四处招揽所谓“人才”,收留各国游手好闲的闲杂人等,即便是有罪出逃的人,他也来者不拒,全部收罗起来,赐给他们房屋家产,许以丰厚待遇,还救济他们的亲戚。每当孟尝君接待宾客,与宾客相坐谈话时,总是安排侍史躲在屏风后,记录谈话的内容,特别是详细记录宾客亲戚的住处。这边宾客刚刚告辞离开,那边孟尝君就已派使者到宾客亲戚家里殷殷致意问候,献上厚礼。如此一来,孟尝君门下收养的食客常达几千人,个个都认为孟尝君最看重、最亲近的是自己,因此孟尝君的美名传遍天下,闻于诸侯。孟尝君心思之缜密、收买人心手段之高明,由此可见一斑。

孟尝君招徕的那些食客,里边不能说没有一个正经人,但总体而言成分复杂、千奇百怪,甚至藏污纳垢,什么鸟儿都有。即便是为后世所津津乐道的“鸡鸣狗盗”,其实也是猥琐下流之事——孟尝君出使秦国,被秦昭王扣留,一个食客身披狗皮装成狗钻入秦营,偷出白狐裘献给昭王宠妾以说情放出孟尝君。孟尝君逃至函谷关时,秦昭王后悔了,又下令追拿回来。鸡叫才能开关,另一个食客就装鸡叫引众鸡齐鸣骗开城门,孟尝君才得以逃回齐国。这些“鸡鸣狗盗”之徒,是什么出身、平时又干过些什么,就颇为耐人寻味了。而这些人物,都是孟尝君的座上贵宾,即便出使外国还要稀稀罕罕带在身边,也不怕丢人,可见孟尝君是没有一点是非观念和正常好恶的。

孟尝君养士,完全是将其当作供个人驱使的私人势力,甚至可以说,是“当狗使”的。一次,孟尝君外出经过赵国,赵国平原君以盛情接待。由于孟尝君名气实在太大,赵国人都如雷贯耳,孟尝君一行路过一个县城时,好多百姓都好奇地跑出来围观,想一睹风采。没想到孟尝君却是一个身材矮小的猥琐之辈,毫无英雄气概,一帮以貌取人的粗人便都嘲笑起来:“原来以为孟尝君是个魁梧高大的昂藏大丈夫,今天看到他,真是闻名不如见面,竟是个瘦小的男人罢了。”孟尝君听了这些揶揄他的话,勃然大怒,招呼随行的人跟他一起跳下车来,砍杀了几百人,毁了一个县才离去。这已经不是普通的“鸡鸣狗盗”了,分明是张献忠一般的大煞星、大魔头了。

还有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。有一回,孟尝君代表齐国前往楚国访问,楚王为了笼络他,送他一张名贵的象牙床。孟尝君很喜欢,就派登徒直先将象牙床护送回国。登徒直却不愿意去,他对另一个门人公孙戌说:“象牙床太珍贵了,价值千金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万一在路上遇到什么事儿,床有一丝一毫的损伤,我就是卖了妻子儿女也赔偿不起啊!你要是能出个主意,让我躲过这趟鬼差使,我有一把祖传的宝剑,就送给你作为酬谢。”公孙戌眼馋宝剑,爽快地答应了。

公孙戌来见孟尝君,编出了一番大义凛然的说辞:“那么多小国家之所以都延请您担任国相,是因为您深明大义,扶贫济弱,帮助灭亡的国家复存,使后嗣断绝者延续,大家都十分钦佩您的仁义,仰慕您的廉洁。现在,您刚到楚国就接受了象牙床这样的厚礼,可是起了个坏头呢,那些您还没去的国家,又拿什么来接待您呢?这对您的声名是一种损害啊。”孟尝君这种靠“人设”唬人的家伙,对声名是最重视的,当即点头道:“你说得不错。”于是,就决定谢绝楚国的象牙床礼物。公孙戌告辞后快步离开,还没出小宫门,孟尝君就把他叫了回来,问道:“你有点不对劲儿啊。你兴冲冲跑出去,为何趾高气昂、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儿呢?”公孙戌这才发觉自己大意了啊,没有管理好自己的情绪,以至于着了相漏了马脚,被孟尝君这种惯于察言观色的老狐狸给看穿了。无可奈何,只得把得了登徒直宝剑的事如实报告。谁知孟尝君听了并不生气,反倒令人在门上贴出告示:“不管是什么人,只要能宏扬我田文的名声,劝止我田文的过失,即使他私下接受了别人的好处,也没啥关系。还等什么呢?赶紧来给我提意见吧!”

孟尝君招的什么贤、纳的什么士,通过上述事件一目了然。登徒直这货,吃孟尝君的、喝孟尝君的自不必提,受人之托、忠人之事的道理总应该懂吧?连护送一张床这么简单的事儿都不愿意干、不想不责任,推三阻四,甚至不惜贿赂他人来推卸差事。这种人要他有什么用?公孙戌那厮,倒亏他有几分急智,为了得点好处,竟然炮制了一大篇那么正能量的说辞。

司马光对此事发议论说:孟尝君这个人,算是善于虚心听取意见了。只要别人提的意见是对的,即便别有用心、意存奸诈,也能予以采纳,更何况那些没有私心的纯粹忠言呢。《诗》云:“采葑采菲,无以下体(采集蔓菁,采集土瓜,根好根坏不必管它)。”孟尝君就是这样,具有兼容并包的雅量。

一开始说了,司马光对孟尝君的总体评价还算客观理性,但到了具体事情上,就又犯了糊涂,有点“精分”的意味了。孟尝君的做法,不仅是对私自收受贿赂等丑陋行径的公然鼓励,更是有意无意暴露了一切以自我利益为中心、毫无是非观念的内心——只要对我有利的,就是好的。我只要结果,不问过程。其实他既不知道,也不愿意承认,“程序正义”很多时候比“结果正义”还要重要。如果不要“程序正义”,所谓的“结果正义”也是虚假的,根本站不住脚。

孟尝君这样的大奸大雄之辈,对其评价有分歧倒也并不奇怪。贾谊称:“当此之时,齐有孟尝,赵有平原,楚有春申,魏有信陵。此四君者,皆明智而忠信,宽厚而爱人,尊贤而重士。”荀子则说:“上不忠乎君,下善取誉乎民;不恤公道通义,朋党比周,以环主图私为务。”我个人是赞同荀子的判断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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